精彩片段
,内院上房。,着一身素绫常服,坐在谢昀对面。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案几,上面两盏温热的茶。“春桃的事,我听陈管事回了,曹嬷嬷也跟我说了所见。”裴棋音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令史处置得还算妥当。只是……”她抬眼,目光清正地看向谢昀,“一个有了身孕的婢妾,深夜独自去那僻静井边,终究惹人疑窦,也显出家下管教不力。我既主持中馈,便不能轻轻放过。已命曹嬷嬷暗中细查,一为整肃,二也为安各房之心。夫君以为如何?”,情理俱在,光明磊落。“可你怎知,她是深夜独自去的?”谢昀语气略略加重,反身质问道。他也知道,这“细查”永远不会有明确结果,只会让“春桃”连名字都留不下来,但他还是想提醒一下裴棋音,不要太过。“我不过是猜测罢了。”她微微垂眸,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,再抬眼时,目光清正依旧,“夫君莫不是疑心妾身?夫人刚主中馈,需谨慎着办。”他摩挲着茶盏,感到深深的无奈,“只是失了子嗣,还需厚葬春桃,只莫要惊扰了父亲母亲。妾身省得。”裴棋音颔首,忽然话锋微转,状似无意,“对了,夫君不日便要启程赴京。妾身这边还需些时日料理田产杂务。想着夫君身边得力的人手都带过去才好。尤其是书房这等重地,寻常仆妇怕是伺候不周。妾身娘家有位远房姑母,早年曾在宫中当值,精于文书账目,最是严谨妥帖。若夫君不弃,不妨让她随行,暂管京城宅邸的书房杂务,等妾身**后再做安排,岂不比用生手强?”
谢昀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宫中出来的,精于账目文书……这是知道他想纳月儿了?
“暂时不必了。”他放下茶盏,声音温和却不容置喙,“月儿打理书房惯了,她心思细,规矩也熟,有她在即可。不必再劳动旁人。”
裴棋音笑了笑,不再坚持:“是妾身考虑不周了。月儿自然是极好的,由夫君亲手调理出来的人,妾身也放心。”只是那笑意,浅浅停在眉眼之上。
三日后,皇帝诏书抵府,拜谢昀为黄门侍郎,即日赴京。
半个月暗查,月儿一无所获,所有的嘴巴都封得死紧,她反被告诫守好本分。
离府前夜,谢昀独坐书房。陈管事悄声禀报:“少夫人那边,曹嬷嬷已停了查访。各处都‘安静’了。只是……查到厨房,采买有些问题,少夫人今日又提了一句,说京城谢宅的账房先生是老家跟去的老人,怕不合京城规矩,她**时会从家里带一位‘更妥当’的账房先生和管事嬷嬷过来,帮着‘理顺’。”
谢昀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点了点头。少主母管理自已府中中馈,天经地义。但他觉得裴棋音还是管得太紧了些,让人不太舒服。
赴京的车马清晨出发。月儿抱着简单的行囊,坐在最后那辆青帷小车里。车子驶出谢府高大的门楼时,她掀起帘子一角,最后回望了一眼。
府门在晨雾中渐渐模糊,仿佛一张缓缓闭合的巨口。
车子辘辘前行,车厢里,她听到两个管事低声交谈。零碎的话音随风飘来:
“……少夫人带的那位账房先生,听说是裴老夫人当年用过的,厉害得很,一双眼睛毒,针尖大的错处都瞒不过……”
“……何止,还有个管事的嬷嬷,据说以前是先帝书房的女侍史,请来给公子书房理事,最重‘各归各位’,眼睛里揉不得沙子……等少夫人进了京,怕是有一番‘调理’喽……”
月儿放下车帘,坐正身体。她的手很稳,放在膝上的行囊上,那里面除了衣物,还有两本她最常看的书——《九章算术》与《孙子兵法》,公子从不限制她看他的书。
京城的风雪,未知的宅邸,精于账目的先生,宫里规矩出来的嬷嬷,还有那位永远端庄得体、无处不在的少夫人……
她知道,京城等着她的,不止是公子书房里那些不容出差错的差事,更要成为公子的助力和解语花。那些她还不完全明白的账目、那些她必须一一辨认的面孔,都要赶紧熟悉起来。她不知道公子会给她个什么名分,但她知道,如果守不住书房,春桃今天就是她的明天。
只是此时,她还不知道,这世上最重的枷锁,往往是纸做的。
初到京城的几个月,月儿学得比什么时候都刻苦,谢昀也乐于教她。
每一次听谢昀说话,月儿都不由自主地凝神,世间万物仿佛都成了模糊的**,唯有他的声音、他的神情,清晰地映在她眼底、刻在她心上。那些晦涩难懂的字句,经他剖析,也变得通透易懂;那些唇枪舌剑的辩斗,经他梳理,也变得生动有趣。他不疾不徐,举手投足间皆是沉淀多年的世家嫡长子的沉稳气度,自带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。
在他身边,她会暂时忘记春桃肿胀的脸,忘记曹嬷嬷审视的眼。月儿心底藏着一丝微弱却执拗的侥幸——她想起公子温暖的怀抱,想起他说:“傻丫头,怎么会一样?”或许,这九年的陪伴,真的不一样,是她太傻,不够相信公子罢了。
后来,他竟放心将需存档的私密信件交予她整理抄录,这份信任,更让她心头震颤。
烛光摇曳,谢昀静立一旁,目光落在她伏案的侧影上,眼底温和。他舀起一勺牛乳粥轻轻送到她嘴边。月儿看着这勺粥,心里使劲压下春桃得赏的样子,闭上眼睛,张嘴,咽下。谢昀看着她想,或许,是时候了。
一日,谢昀练字,月儿照例在旁研墨添茶。练完字,他搁下笔,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,推到她面前。
“这个,你收好。”
月儿抬眸,待看清那纸上“放良文书”四个字时,瞳孔微微一缩。她双手接过,指尖触及那质地优良的官契用纸,沉甸甸的。文书内容简洁,写了她的名字,立契时间,并言明主家恩典,除去其奴籍,从此婚嫁自由,财产自有云云。末尾,已盖上了谢昀的私印,墨迹沉厚。
“公子?”她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你在我身边九年,尽心竭力。”谢昀看着她,目光灼灼,“总不能一直这样没个名分地耽搁着。除去奴籍,是第一步。往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接下来的话需要更多力气,“我便安排迎你为侧室,入附籍。你……可愿意?”
最后一句,他问得极轻,目光却紧紧锁住她。
月儿捏着那份轻飘飘又沉甸甸的文书,心下起伏。侧室……虽然依旧在主母的权柄之下,依旧要仰仗他的“爱重”或“怜惜”生存,但是真的,不同于春桃,她不再是财产,而是个人。如果谁害她性命,官府会**,少夫人绝不敢。但是如果不接受,一辈子当奴婢,生死便不由已……
想到这里,月儿心中一阵感动。她想起春桃的孩子,想起公子抱着她说“有我在”。现在公子清俊的脸近在眼前,手掌正按在她肩上,温热而有力。她闭了闭眼,把春桃肿胀的脸压下去,退后两步,深深拜伏:“奴婢……谢公子恩典。公子厚爱,月儿……无以为报。”
谢昀看着她伏低的、纤细的颈项,心中涌起浓浓的情愫。他上前,亲手扶起她,将她揽在怀里:“起来吧。以后,不必再自称‘奴婢’。”
“是……月儿谨记。”
见她这般柔婉驯顺,谢昀心头早软成一片,俯身,低头,在她光洁的额间,轻轻印下一吻。
裴棋音是在暮春时节抵京的。
车马抵府那日,恰逢谢昀休沐。她掐着时间到达,车驾径直驶入崇仁坊谢宅大门。当先下来的是四个衣着体面的管事嬷嬷,而后是八个捧着各色匣盒的丫鬟,最后才是被曹嬷嬷搀扶下车的裴棋音。
她穿着一身天水碧的织金襦裙,外罩月白缂丝半臂,发髻梳得极高,簪一支点翠镶红宝的****步摇,行动间环佩无声,通身的气度已将江南的婉约换作了京城的华贵端凝。
“夫君。”她朝迎出来的谢昀浅浅一礼,笑容得体,“妾身来迟了。”
谢昀颔首,目光在她身后那显见过于庞大的仆从队伍上停留一瞬,语气平淡:“一路辛苦。宅邸已收拾妥当,你先歇息。”
“不急。”裴棋音温声应道,目光已如精准的尺,扫过庭院、回廊、及垂手侍立的诸人,朱唇轻启:“曹嬷嬷,将带来的东西悉数归置好。陈管事,劳你将我带来的人手名册与职司对一对,京中规矩与江南不同,需得尽快熟悉。”
她语速不快,条理却极清晰,不过三言两语,已将接风宴外的所有事务安排妥当。她就那么站着,几句话的功夫,整个谢宅的气象都变了。
月儿随众人在廊下行礼时,能清晰地感觉到,裴棋音身后曹嬷嬷的视线,落在自已身上,带着掂量与审视。
少夫人怎么管家的,没出半个月,全府上下都看明白了。
她抵京第三日,便以谢昀夫人的名义,向京中数家与谢氏有旧或位高权重的门第递了拜帖。她并不急切,先从几位辈分高、却已无实权的老诰命的家眷处入手,礼物是精心挑选的、合乎对方旧籍与喜好的雅物,谈话间就将京城风尚、各家渊源谙熟于心,言辞谦和又大方亲切,不过旬月,已在关键的夫人圈子里留下了“谢家新妇,倒是个明理知趣的”印象。
与此同时,她对内府的经营,展现出苛刻的精明。
她带来了裴家那位精于账目的老账房,姓胡,一双眯缝眼,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,算盘却打得劈啪作响,心算之快令人咋舌。不过半月,便将京城谢宅及谢昀名下几处京畿产业的账目厘清,还“顺便”指出了两处往年积弊下的微小亏空,虽数额不大,却足以让原先管事的几人面如土色。
“夫君莫怪妾身多事,”夜间对账时,裴棋音将重新誊抄清晰的账册推到谢昀面前,语气温婉,“既是当家,这些银钱米粮的进出,总要做到心中有数。胡先生是老手,有他在,这些琐事便不必再烦扰夫君。”
谢昀看着那账面上一丝不苟的条目,再看向裴棋音在灯下显得格外精明的侧脸,心底却泛起阵阵寒意。裴棋音这是在不动声色地剪除异已,安插裴系。
更让他不适的,是裴棋音对“钱”的态度。她似乎有一种天生的狂热,能将一切交际、人情、乃至世家体面,都迅速折算成潜在的收益与代价。她开始严格管理城中自家的产业。常能以低于市价的价格拿到上等货色,转手或以礼送出,或置于名下店铺寄售。她甚至把女眷社交做成了一张网,在赏花宴上,就能赚几千两,外加私房放贷,银钱很快越攒越多。
她的卧房,多了一架巨大的多宝格,上面不摆古玩玉器,却垒着一匣匣用谢礼或珠宝折换的金条银锭。她似乎极爱在夜间就着烛火,一枚枚点数那些黄白之物,眼神专注而愉悦。
这天,谢昀到她房中,看见几箱珍玩摊开在地上,让他无处下脚,但见裴棋音正对着一盘新得的夜明珠露出笑意,那笑意里纯粹的满足与计量,让他忽然觉得无比扎眼。
“这些阿堵物,何必堆在房中。”他忍不住蹙眉。
裴棋音抬眸,笑容未减:“夫君说的是。只是妾身妇人见识,总觉得亲眼见着、亲手摸着,心里才踏实。咱们这等人家,体面是根基,可没有这些阿堵物,体面也是空中楼阁。”她话说得谦卑,意思却分明——谢昀的“体面”,全在靠她。
谢昀不好发作,他来与裴棋音商量纳月儿为侧室的事,觉得还是不要激怒她为好。
他坐在榻上,语气沉稳:“夫人,我意已决 ——将书房大丫鬟月儿纳为侧室。放良文书前几日已经给她了。”
谢昀顿了顿,接着说:“她服侍我多年,书**务打理得不错,我身边少不得她的用心,给她名分,于她是归宿,于府中是体面。我已告知母亲,不日便行纳礼。你放心,尊卑有序,正室之位始终是你,她只以妾礼侍奉,不敢乱了家法。此事便这么定了。”
裴棋音听闻他的话,握着账册的手指一紧,竹简上一根小小的竹签毫不留情的扎进了她的指尖。但她面上却平静无波。她端起茶盏,送到谢昀手上道:“知道了。夫君既已决意,我岂有不同意之理?不过是多添一副碗筷,多拨一个院子的事。按侧室的份例,早些预备起来便是。”
谢昀见她这般知礼得体,心下已是安定。他接过茶盏,浅笑道:“夫人贤淑。纳礼一事,便劳夫人费心安排。”他自知此事对裴棋音有亏,今夜留下,也算是给她体面。
说罢,他语声放轻:“我先往小室沐浴。今日诸事已毕,今夜便在此伴夫人。”
看着满地的箱笼,他不由含笑打趣道:“只是这地上的“体面”太多,还请夫人,为为夫留一条上榻的路才是。”
谢昀话落,裴氏面上微红,唇角噙着浅淡得体的笑意:“夫君放心,妾身都记下了,必安排妥当。”
她起身安排小室,行止端庄,礼数一丝不乱,直到目送谢昀沐浴去了,才缓缓回身。
待室中只剩她一人,那满面笑意,竟在刹那间尽数褪去。“呵,上榻的路?”
她眉峰微沉,眼尾那点柔和淡得干干净净,方才那温顺低眉的模样,竟像一层被随手揭下的假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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