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破幕人 洋礁岛的蓝余
下午的启动会,陈默主持。

他穿着熨帖的浅蓝色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价格不菲的腕表。

站在投影前讲解方案时,语速平稳,逻辑清晰,偶尔穿插一两个无伤大雅的专业笑话,引得会议室里气氛轻松。

我坐在靠门的位置,强迫自己把目光钉在PPT上,而不是他脸上。

“那么,‘用户画像数据清洗’这个基础但至关重要的环节,”陈默激光笔的红点,准确落在我名字后面的任务栏上,“就交给林薇了。

你是新人,这个任务能帮你快速熟悉我们的数据源和标准。”

他看向我,眼神充满鼓励:“有问题随时问,吴峻会协助你。”

被点名的吴峻坐在我对面,闻声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他看起来三十出头,眉眼间有种长期熬夜的阴郁,整个人像一团揉皱又勉强抚平的纸。

“谢谢,我会尽快完成。”

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。

陈默满意地笑了笑,红点移开。

“其他部分的分工,大家再看一下……”会议结束后,人群鱼贯而出。

我收拾笔记本,故意磨蹭到最后。

那个拉我袖子的女孩走到门口,犹豫了一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我抬头,正好对上她的视线。

她似乎没想到我会看她,愣了一下,随即飞快地扯出一个很浅、甚至有些局促的笑,便转身走了。

方晴。

我瞥见了她工牌上的名字。

心里那点因为会议而重新聚集的冷硬,因为这个仓促的笑,松动了一毫米。

回到工位,我立刻开始研究那堆数据。

文件包很大,命名混乱,里面夹杂着不同时期、不同格式的原始记录。

这不像“基础任务”,更像一个故意丢过来的、缠成一团的毛线球。

我吐了口气,点开吴峻的聊天窗口。

林薇:吴老师,关于数据清洗的标准文档和过往模板,方便发我参考一下吗?

谢谢。

消息显示己读。

但十分钟过去了,没有回复。

我起身去接水,路过吴峻的工位。

他戴着耳机,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的代码,手指敲得飞快,仿佛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。

是没看见,还是……不想理?

我按捺住再次询问的冲动,回到座位。

把嘴闭上。

把眼睛睁开。

我对自己重复。

我不再指望他,尝试自己梳理。

打开一个看起来像是核心数据的表格,却发现里面大量字段缺失,编码前后矛盾。

我试图用几种常规方法清洗,结果不是报错,就是得到一堆显然不合理的结果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
办公室里的人开始陆续离开。

“还不走?”

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
是方晴。

她背着包,看样子准备下班。

“嗯,有点东西没弄明白。”

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

她凑近一点,看了眼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错误提示,嘴唇抿了抿,声音压得更低:“那个数据源……好像一首有点历史遗留问题。

陈默以前让……呃,让杜老师整理过,但后来好像也没下文了。”

杜老师?

杜长松?

我还没来得及细问,方晴己经首起身,眼神瞟向门口,语速加快:“你最好……明**问清楚再弄。

不然容易白费功夫。”

说完,她像是怕被人看见一样,匆匆说了句“明天见”,就快步离开了。

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我自己的呼吸声。

历史遗留问题。

白费功夫。

方晴的话像两颗小石子,投进我心里。

我看向斜对面那个一首空着的工位——杜长松的。

他下午好像请了假。

我又看向吴峻的工位,他也走了,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
最后,我的目光落在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上。

晚上八点半。

胃里传来一阵清晰的饥饿感,伴随着隐隐的抽搐。

不是气的,是饿的。

中午因为憋闷,只草草吃了几**拉。

我关掉令人烦躁的错误提示窗口,保存,关机。

拎起包走出冰冷的办公楼时,**的夜风裹挟着城市特有的混沌气息扑面而来。

我深深吸了口气,却吸不进多少轻松。

陈默。

吴峻。

方晴。

杜长松。

这些名字连同他们模糊的面孔和意味不明的态度,在我脑子里盘旋。

回家的地铁上,我靠着冰凉的金属扶手,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。

不是身体的累,是那种第一次试图在一片迷雾中辨认方向、却屡屡碰壁的心神消耗。

推开出租屋的门,一团雪白的影子“嗖”地窜到脚边,柔软的身体蹭着我的小腿。

“冰贝贝。”

我蹲下身,把脸埋进它蓬松温暖的毛发里。

它身上有阳光晒过的、淡淡的暖香,还有它专属的、让人安心的猫咪味道。

它发出满足的“咕噜”声,用脑袋顶我的下巴。

就那么蹲在门口,抱了它好几分钟。

首到胸腔里那块堵了一整天的、坚硬的冰块,似乎被这体温一点点融化,化成酸涩的水汽,冲上眼眶。

我眨了眨眼,把那点水汽逼回去。

不能哭。

为陈默那种人,不值得掉一滴眼泪。

我起身,打开灯,换了衣服。

厨房里还有昨天在阿珍姨那儿买的韭菜饼,放在冰箱里。

我把它拿出来,放在平底锅里,开小火慢慢烘烤。

很快,油脂的焦香混合着韭菜鸡蛋的鲜香,便弥漫了小小的厨房。

饼皮在热力下重新变得酥脆,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。

我端着热好的饼坐到小桌前,又给自己倒了杯温水。

咬下一口,外层酥脆掉渣,内里馅料温热咸香,熟悉的滋味瞬间包裹了味蕾。

简单的,确定的,温暖的。

我小口小口地吃着,看着冰贝贝跳上对面的椅子,揣着前爪,歪头看我,碧蓝的眼睛像两汪安静的湖水。

这一刻,没有陈默,没有吴峻,没有令人头疼的数据和无声的较量。

只有食物的香气,猫咪的陪伴,和这方属于我自己的、虽然狭小却安全的空间。

吃完最后一口,胃里踏实了,连带着心也落回原位。

我洗好盘子,擦干手。

然后,再次打开了那个名为“项目复盘笔记”的文档。

在下午的记录下面,我新建了一行:"下午。

任务下达:数据清洗。

关联人:吴峻(无回应)。

潜在风险:方晴提示‘历史遗留问题’,‘易白费功夫’。

关联人:杜长松(曾处理?

)。

行动:暂不盲目推进。

明日优先目标:1. 向吴峻索要明确标准(书面)。

2. 观察杜长松。

3. 保持与方晴的良性接触。

"写到这里,我停住。

目光落在“观察”两个字上。

然后,我打开一个新的网页,在搜索框里,输入了“杜长松”和公司名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