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,艾米丽的四肢依然沉滞如灌铅,唯有脖颈还能勉强转动分毫。她不敢睁眼,只得在绝对的黑暗里,将全部知觉押在听觉上——身侧传来布料摩挲的窸窣声,是“坏孩子”正慢条斯理地扯开裹尸袋的拉链。“滋啦——”,在死寂的解剖室里格外磣人。艾米丽的心骤然揪紧,双目紧闭,连睫毛都无法抑制地轻颤。“真是……好久不见了,老师。坏孩子”单膝跪了下来,骨节分明的手扣住了她纤细的腕子。指腹带着地窖般的微凉,一下下,慢得磨人地摩挲着她凸起的腕骨。那动作里浸透了一种偏执的、近乎贪恋的“温柔”。“老师”,像根淬了冰的细针,猝然刺入艾米丽混沌的意识,激起一片空白的茫然。她竭力掀开一丝眼缝,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脸上。刹那间,尘封的记忆如狂潮决堤,将她彻底淹没……---“琼斯老师!**!”
记忆里的诊室总是光线不足。那个高高瘦瘦的男人,背脊挺得僵直,朝莉迪亚·琼斯——艾米丽的旧名,深深鞠下一躬。额发垂落,几乎遮住眉眼,可当他抬眼望来时,眸底的光却亮得灼人。“我是实习医生,杰克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,甚至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恳求,“请您教我解剖学!哪怕……哪怕只允许我站在您的手术台旁旁观!”
莉迪亚没有立刻回应,只是垂眸,静静翻动手中厚重的医书,纸页沙沙作响。
杰克像是被这沉默灼伤了,又往前凑近半步,手指无意识地拧着白大褂的衣角:“您是否担心我愚笨碍事?我发誓!我会像您的影子一样安静,绝不出声打扰!”
莉迪亚握着钢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。她抬起眼,目光仍是职业性的沉静,但身躯却微微后倾,流露出一丝长久以来形成的、下意识的防卫姿态。随即,她仿佛挥开了什么无形之物,略显洒脱地摆了摆手,声音轻柔却平稳:“谈不上碍事。”她的指尖划过摊在桌上的解剖图谱,微微蜷缩,语气里渗出一丝疲惫的凉意,“只是这世道……并无多少位置留给女医生。人们宁可相信江湖术士的呓语,也不愿踏入我这正经诊所。说到底,不过因为我身为女子。”
杰克的瞳仁骤然收缩。他攥紧了拳,目光牢牢锁住她,每个字都似从胸腔里用力挤出:“我信您。您那篇关于末梢神经吻合的论文,我已反复研读不下五遍……比学院里那些陈腐讲义,要透彻百倍。”
莉迪亚握笔的手,微微一松。那层沉静如水的眼底,似被投入一颗石子,漾开浅浅的涟漪。她凝视着年轻人眼中毫无杂质的确信,终于不再退避,向他颔首,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沉静的决意:“好。那么从今日起,我所知的,便尽数教予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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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倾囊相授,而他吞噬般汲取。天赋卓绝,又肯下苦功,短短数月,繁杂精妙的解剖技艺便在他手中日渐纯熟。他成了她唯一的入室弟子;而她,则成了他**世界里唯一的光源与坐标。
记忆最终定格在一个闷热的夏夜,旧电扇在诊室角落发出倦怠的嗡鸣。莉迪亚踏在一张矮木凳上,俯身贴近他的后背。她的左手稳稳托住他执刀的手腕,隔着纤薄的橡胶手套,传来属于医者的、令人心安的微凉与稳定。右手则轻柔地校正着他下刀的角度,吐息因这过近的距离而下意识放缓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,但指导的话语却清晰而坦然:“腕部放松,莫要绷紧。解剖并非砍*,须得循着肌理与筋膜的走向而行。”
那微凉的温度透过手套,渗入他的皮肤。奇妙的是,他原本紧绷的指节与肌肉,竟在她的引导下渐渐松弛。那些枯燥的拉丁文术语与错综复杂的生理结构,自她口中娓娓道来,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与温度。
正是在这个空气粘稠的夜晚,杰克内心深处那潭混沌的死水被彻底搅动。
“好孩子”在他意识的彼端无声呢喃:我眷恋她指尖的凉意,眷恋她垂首时额发轻拂的弧度,眷恋她嗓音中那份独对我的、耐心的温度。
与此同时,“坏孩子”在意识的深渊发出冷笑:我憎恶她这该死的温柔。这光芒为何不能只照亮我一人囚笼?为何还要分予那些冰冷的躯壳与无声的纸张?
“好孩子”沉醉低语:我珍视她凝望我时,眼底那份独有的认可。那让我感到自已并非全然是个异类。
“坏孩子”则嘶吼咆哮:可我更痛恨这份认可!它为何不能是烙于我一人灵魂的印记?为何不能让她那双眼里,从此再也映不出第二人的身影!
两种声音在他颅腔内剧烈冲撞、撕咬,却最终扭曲地缠绕向同一簇炽烈的火焰——莉迪亚·琼斯。那份始于学术的纯粹敬仰,在偏执的沃土中疯狂滋长,盘根错节,最终化为一种难以割裂、充满独占欲的炽热妄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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