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,大雪封城。,沈念就被张桂芳从床上拽起来。“快起来快起来,梳头的婆子一会儿就到,别让人等着!”,窗外还是黑的。她摸黑穿上衣裳,刚系好扣子,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。,姓周,城里专门给新娘子梳头的,一双巧手出了名的好。沈念见过她几次——都是给别家姑娘梳头,那时候她站在人群外头,远远看着,从没想过有一日这人会站在自已跟前。,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手里的包袱放下,打开,里头是梳子、篦子、头油、红绒花,一样一样摆好。“坐吧。”。
周婆子拿起梳子,一下一下,从她头顶梳到发梢。
“姑娘这头发真好,”她忽然开口,“又黑又亮,难得。”
沈念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轻轻嗯了一声。
周婆子不再说话,专心给她梳头。篦子从头皮上刮过去,细细密密地,刮得她头皮发麻。
外头的天渐渐亮了。
窗户纸上透进来青白的光,能看见雪花还在飘。
“一梳梳到尾,二梳白发齐眉,三梳子孙满堂……”
周婆子一边梳一边念,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念给她听,又像是自言自语。
沈念听着那些吉祥话,心里空落落的。
梳完头,周婆子给她把头发盘起来,插上红绒花,又拿出一盒胭脂,在她脸上扑了扑。
“好了。”
沈念抬起头,对着一面小小的铜镜看自已。
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。脸被扑得白白的,嘴唇上涂着红,头发盘得紧紧的,顶上那朵红绒花颤巍巍的。
她看了两眼,低下头。
周婆子收拾好东西,张桂芳塞过去一个红封。她捏了捏,脸上露出笑来,给沈念行了个礼:“祝姑娘夫妻和睦,早生贵子。”
说完就走了。
沈念一个人坐在屋里,等着。
外头有人在走动,有人在说话,乱糟糟的。张桂芳的嗓门最大,一会儿喊这个,一会儿骂那个,时不时还夹杂着沈婉的笑声。
她透过窗户纸往外看,影影绰绰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
忽然有人敲门。
“姐姐。”
是沈婉的声音。
沈念愣了一下,还没应声,门就开了。
沈婉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袄裙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笑。
她走进来,在沈念面前站定,上上下下打量她。
“姐姐今天真好看。”
沈念没说话。
沈婉忽然伸手,碰了碰她头上的红绒花。
“这花是我挑的,”她说,“妈说要给你买新的,我说不用,我那儿有一对,还没戴过,给姐姐正好。”
沈念垂下眼。
“姐姐,”沈婉忽然放低了声音,“你别怪我。”
沈念抬起头。
沈婉脸上那点笑没了,眼睛亮晶晶的,不知是光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宋家那个人,外头传得那么吓人,我怕。妈说让我嫁,我夜里睡不着觉,哭了好几回,而且我已经有喜欢的人。”说着她羞红了脸,过了会儿她顿了顿,“姐姐你替我去,我……我谢谢你。”
沈念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沈婉比她小两岁,从小被张桂芳宠着,没吃过苦,没挨过骂,要什么有什么。她不知道沈念这十年是怎么过的,也不会去想。
她只知道,自已害怕了,所以让别人替她去。
沈念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沈婉脸上的笑又回来了,拉着她的手晃了晃:“姐姐最好了。”
说完转身跑了。
沈念看着那扇敞开的门,风灌进来,吹得她脸上凉凉的。
她抬起手,碰了碰那朵红绒花。
门外响起鞭炮声。
噼里啪啦,震得窗户纸都在抖。
“来了来了!花轿来了!”有人喊。
沈念站起来。
张桂芳冲进来,一把拽住她往外走。
“快快快,别误了吉时!”
沈念被她拽着,跌跌撞撞穿过院子。地上有雪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红纸屑落在雪里,星星点点的。
大门口停着一顶花轿,红绸扎得满满当当,四个轿夫站在旁边,穿着簇新的棉袄,胸前别着红布条。
看热闹的人站了一排,伸着脖子往这边瞅。
“这是沈家哪个闺女?”
“不知道,听说是有两个。”
“那个小的呢?怎么不见?”
“嘘,别瞎打听。”
沈念低着头,被张桂芳塞进轿子里。
轿帘放下来的瞬间,她往外看了一眼。
沈婉站在大门里头,朝她挥了挥手。
轿子一晃,起来了。
沈念坐在黑暗里,听着外头的鞭炮声、说笑声、脚步声,一样一样远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鞭炮声停了,说笑声没了,只剩下轿夫的脚步声,和雪地里的咯吱声。
她把怀里的布包抱紧了一些。
包里是她的全部家当——几件换洗衣裳,那本速写本,半截削秃了的铅笔,还有张桂芳给的那个小箱子。
100大洋。
她攥着包带,闭上眼睛。
花轿走得很慢,摇摇晃晃的,像一艘船。
不知过了多久,轿子忽然一顿。
到了。
“落轿——”
有人掀开轿帘,一只手伸进来。
沈念看着那只手,顿了一下,把自已的手放上去。
那只手很暖,握住她的瞬间,她愣了一下。
她被扶着下了轿。
眼前是一座大宅子。青砖灰瓦,飞檐翘角,门口两棵老槐树,枝桠上压着厚厚的雪。大门敞着,里头挂着红灯笼,一串一串的,在雪地里格外艳。
有人在门口等着,穿着体面,躬身行礼。
“少夫人,请。”
沈念跟着那人往里走。
穿过一道门,又一道门,走过一条长长的游廊,雪落在廊外,落在院里的梅枝上,落在瓦上,到处都是白的。
最后停在一处小院前。
院门上挂着匾,写着三个字:“清涵院”。
“少夫人请先歇着。先生晚些时候过来。”
门开了,又关上。
沈念一个人站在屋里。
雕花的架子床,红木的桌椅,窗边一张贵妃榻,铺着厚厚的褥子,正对着院子里一株老梅。
她走过去,站在窗前。
老梅虬枝盘曲,满树的花苞,有几朵已经开了,淡**的,在雪里颤巍巍的。
她看了很久。
久到天快黑了,屋里暗下来。
没人来点灯。
沈念也没动。她就那么站着,抱着她的帆布包,看着窗外的雪和梅花。
门忽然响了。
她回过头。
一个人影站在门口,背着光,看不清面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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